宋代宣和年间,洪迈的父亲洪皓出任秀州司录一职,治所便是今日的嘉兴。他办公与居住皆在司录厅官邸之内,这本该是肃穆规整的官署之地,却常年被闹鬼的传闻笼罩,府中上下无不心神不宁,白日里都透着几分阴森。彼时秀州刚历经水灾,民生凋敝,官邸的诡异氛围更让人心头添堵。
一日薄暮时分,夜色渐浓,官邸内烛火初燃。洪皓的侍妾正坐在梳妆台前打理青丝,铜镜里映出昏黄的光影,四下静得只闻烛火噼啪作响。忽然,她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,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,人事不省。府中人闻声赶来,慌乱中将她唤醒,却见她眼神呆滞空洞,全然没了往日的灵动,开口说话时,语气粗粝沙哑,竟是全然陌生的男声,众人见状,都吓得心头一紧——这分明是鬼怪附体了。

消息很快传到洪皓耳中,他素来沉稳有主见,听闻此事并未惊慌。转念间,他想起民间流传的“鬼畏革带”之说,官服上的革带兼具威仪与辟邪之意,正是克制邪祟的好物。当下,他立刻吩咐仆从将侍妾牢牢捆在床上,防止她伤及旁人,自己则取来官袍上的革带握在手中,大步流星赶到房中,对着被附体的侍妾厉声质问道:“何方邪祟,竟敢潜入官邸惊扰内眷?速速现身说来!”
那侍妾被捆在床上,却猛地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,用那粗哑的男声答道:“我本是嘉兴本地的农户,前两年秀州大水,全家都丧于洪涛之中,尸骨无存。死后魂魄无处依附,便栖身在你这官邸后院的大树上。你这侍妾素来不敬鬼神,屡屡口出轻慢之言,我今日附体于她,不过是想教训她一番,让她知晓敬畏。”

洪皓听后,眉头微皱,又追问道:“我府中常年供奉着真武大帝、佛像、土地爷与灶王爷,四方神灵护佑,层层庇荫,你为何还能如此轻易潜入?”这话一问,那鬼怪的回答却透着几分荒诞有趣,借侍妾之口娓娓道来:“佛乃善神,慈悲为怀,只度化众生,不管这些凡尘琐事;那真武大帝虽威严,却每晚只在屋顶坐镇摆摆样子,我在地面行动,他根本管不着;后院的土地爷本是此地守护神,却终日玩忽职守,全然不管事;唯有前院的灶王爷还算尽职,每次见我进来,都会出声警告几句。不过我每次在府中得些好处,都会分些香火祭品给他们,久而久之,他们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再阻拦我了。”
这番话听得洪皓又气又笑,既气诸神失职、正邪不分,又觉这鬼怪的坦白颇为可笑。他当即收起笑意,厉声斥责:“即便侍妾有过,你也不该潜入官邸附体伤人,惊扰家宅安宁!”说罢,他举起手中的革带,狠狠抽打在床沿之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震得满屋人皆是一凛。洪皓接着喝道:“你若再不知悔改,我便即刻请道士前来做法,将你打散魂魄,永世不得超生!”

那鬼怪似是真的惧怕了,借侍妾之口慌忙求饶,声音都带着颤抖:“大人饶命!我知晓错了,再也不敢潜入官邸惊扰众人了,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!”话音刚落,那侍妾便浑身一软,脑袋歪向一旁,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节奏。众人上前查看,发现她眼神已然清明,只是浑身乏力,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全然没有记忆。
一场虚惊过后,洪皓不敢怠慢,次日一早就命人前往官邸后院,找到那棵鬼怪栖身的大树,当即下令砍伐。大树轰然倒地之后,司录厅官邸的闹鬼事件便彻底销声匿迹,府中重新恢复了安宁。后来洪皓在秀州治水救灾、截留皇粮赈济百姓,被当地人尊为“洪佛子”,而这段闹鬼的轶事,也随他的事迹一同流传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