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三年，北平城郊有座废弃的张府，是前清翰林张敬之的老宅。据说张翰林晚年丧子，儿媳不堪丧夫之痛，在院中老槐树下自缢而亡，此后张家便人去楼空，只留一座空宅和院角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，还有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铜铃，风一吹就发出“叮铃叮铃”的脆响，夜里听着格外渗人。

         当时有个叫李老根的泥瓦匠，因家境贫寒，又恰逢冬日大雪，无处可去，听说张府无人居住，便壮着胆子搬了进去。他想着，空宅再破，也能挡挡风雪，总比在街头冻着强。

         搬进去的第一晚，李老根睡得不安稳。后半夜，迷迷糊糊中，他听见院中有轻微的脚步声，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，紧接着，屋檐下的铜铃突然响了起来，不是被风吹的，而是有人用手轻轻拨动的，“叮铃——叮铃——”，声音缓慢又轻柔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凄凉。

         李老根心里发毛，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，眼睛死死盯着房门。他看见门缝里透进一道微弱的白光，那白光缓缓移动，停在了他的床头。他屏住呼吸，借着窗外的月光，隐约看见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，身形纤细，长发垂肩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，手里抱着一件崭新的棉袄，轻轻放在了他的床头。

         女人没有说话，转身缓缓走出了房间，脚步声越来越远，铜铃又响了几声，便恢复了寂静。李老根吓得浑身僵硬，直到天快亮才敢探出头，床头果然放着一件棉袄，针脚细密，布料柔软，一看就是精心缝制的，可这空宅里，除了他，再无他人。

         第二天，李老根拿着棉袄，去问村里的老人。村里的王老太今年八十多岁，是看着张府兴衰的人。她听了李老根的经历，叹了口气说：“那是张翰林的儿媳，姓苏，是个心善的姑娘。当年她丈夫去世后，她见府里的下人冬天没有棉袄穿，就天天缝制棉袄，后来不堪思念之苦自缢了，可她的魂儿，还记着要给穷苦人送棉衣呢。”

         李老根这才明白，自己遇到的不是恶鬼，而是一个心善的孤魂。从那以后，他每天都会在院中摆上一碗热水，逢年过节，还会烧上一些纸钱。奇怪的是，从那以后，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送衣的女人，只是每当风雪夜，屋檐下的铜铃都会轻轻响几声，像是在问候他。

         后来，李老根用自己攒的钱，修缮了张府的院子，还在老槐树下立了一块石碑，刻着“苏夫人之位”。每年冬天，他都会缝制棉袄，送给村里的穷苦人，就像苏夫人当年做的那样。有人说，每到下雪天，能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，站在老槐树下，看着院里的铜铃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         如今，张府早已不在，老槐树也被砍伐殆尽，可那个夜半送衣的故事，却一直在北平城郊流传着。人们都说，心善的人，就算成了孤魂，也会被温柔以待，而那些善意，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，温暖着世间的每一个人。